[南北双秀] 密语私情(未完)

旧作搬运,未完结

  天履正道下到机库来的时候,原无乡正坐在分析仪旁边等报告。

  银骠玄解是臺有点年份的老机甲,近年来虽几次换过零件,大的整修却是一次也没有,原无乡催了几次,整备部也没把玄解内置系统的改善排上日程;新进的实习整备士倒是好说话,怎奈年轻人对过去老掉牙的系统一无所知,原无乡只得一手抱朴子的手札一手揽着年轻人,“互相学习、齐头并进”——到最后这个名叫莫寻踪的整备士预备役把自己原本的师傅抛在脑后,干脆与原无乡一道为银骠玄解提供全方位服务。

  机库里飘着一股廉价的辛香,天履正道环顾四周,锁定了蹲在银骠玄解旁的莫寻踪,其人手捧烧杯,正一筷子一筷子往嘴里送泡面,吃得津津有味,连南修真道磐身边的近卫来了都没注意。

  原无乡起身相迎:“天履正道。”

  “原无乡,”天履正道皱眉道,“你也太没规矩了,竟让一个毛头小子来调整玄解?”

  原无乡心中暗道不妙,面上故作从容,笑道:“整备部抽不出人手,莫寻踪既有天赋,也肯吃苦,我想让他搭把手协助整备玄解,应当并不为过。”

  “这不是理由。”天履正道说,“莫寻踪指定的辅导者并不是你,你无权为他安排任何整备实务。”

  莫寻踪几乎跳起来,原无乡在背后朝他连连摆手,又对天履正道致歉道:“是我的过失,接下来的整备我会自己完成。”

  “最好如此。”天履正道看了一眼莫寻踪,道,“你先出去。”

  莫寻踪心头有气,不由抬眼去看原无乡,见他正给自己使眼色,咬着后槽牙便出去了。

  天履正道看了眼莫寻踪的背影,评价道:“不成体统。”

  原无乡没有接话,道:“双揆来找我,不知是为什么缘故?”

  天履正道眯起眼,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原无乡,道:“道磐有请。”

  原无乡眉心一跳,“现在?”

  天履正道心有不耐,道:“道磐时间宝贵,自然是现在。”

  原无乡看了一眼身后的分析仪,报告正在生成,他歎了口气,道:“有劳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门口,原无乡拍了拍躲在门后生闷气的莫寻踪,对他比了个“报告”的口型,后者闻弦歌知雅意,天履正道与原无乡刚刚消失在电梯里,便一扭身钻进机库。

  道真本为星际间维和组织,多年前因故分裂成两派后,分别驻扎在苦境星系两侧,以长河星群为分野,两派各负责一侧,勉强相安无事。原无乡所在的南宗以“道磐”式洞机为首,以元宗六象为核心机关管理南道真的一应事务。

  元宗六象的位置隐秘,通行许可权设得极高,普通的道真成员无法轻易通过门闸。原无乡虽持有最高级别的许可权,因南北生隙后不便动用,也很少再入六象总部;式洞机为人审慎,如无他亲自签发的临时通行令,便无法进入他的办公室——两人平常公事上的往来多半借助于指挥系统,直接会面是稀罕事。原无乡罗列出几个可能令他被式洞机召唤的理由,简单打好腹稿,提起精神准备应对。

  天履正道将人带到后便退下了。

  原无乡定了定神,对端坐在办公桌后的青年道:“道磐。”

  “时间有限,我也不绕弯子了。”式洞机道,“‘银骠当家’,你的体检报告已经出来了。数据不理想。”

  式洞机将PDA递过,原无乡匆匆一览,与激素水准有关的几项数据非常刺眼,连带地一贯优越的精神稳定性也产生了下滑。这是在一线战场长期出战的必然结果,而他自身的生理结构更是无法绕过的致命因素。

  这一天终归会来,原无乡想,只是近在眼前时,人难免想要抗拒。

  “元宗六象没有拿到这份报告,”式洞机道,“你大可不必紧张。”

  原无乡一怔,为不必立即退役而松了口气,便诚恳道:“多谢道磐。”

  “谢就不必了。”式洞机道,“南北两宗对峙已久,北宗既没有让倦收天退役,南宗当然没有随便撤下王牌战将的道理。”

  原无乡道:“倦收天终有离开战场的一天。”

  “那就等他下来再说。”式洞机顿了顿,又道,“你该明白,这对你来说不是好事。”他望向银骠驾驶者,那张俊秀的脸庞上看不出一丝动摇,意味深长道:“你毕竟是个Omega。”

  南宗上下一贯厌恶原无乡与倦收天的交情,不过是看在他与银骠玄解罕有的高适格性的份上才容忍至今。若这份高适格性有了继承人,对原无乡而言,便不再是免死金牌。

  原无乡慢慢捏紧手指。

  “我明白。”他平静道,“多谢道磐提点。”

  式洞机摆摆手,“当务之急还是让报告上那几个异常数字恢复正常,南宗的医疗部不方便,我知道有一位擅长处理这类问题的私人医生,已经替你约了时间。具体情况已经传到你的PDA上,回去自己看。”

  南宗的轮休日很快便来了。原无乡破天荒打了报告申请外出休假,负责批示报告的离凡道老大约收到了式洞机的示意,没怎么为难便放行了。

  莫寻踪是见习整备士,赶不上长时间的轮休,在飞船港口抱着原无乡号了一阵不撒手,恨不能让原无乡把自己塞进箱子里一起带走,原无乡好说歹说,末了开了长长的一张礼物清单,最后才算脱身。

  式洞机提供的地址在一颗以旅游业为生的星球上,如果这不是一个用于初次联络的临时地址,那么往后就诊取药,依靠轮休掩人耳目倒也不难。

  接待他的医生长得脸嫩,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有折痕的名片来,上面写着医天子。

  “你老闆催得急,所以才给了这个地址。”医天子穿着拖鞋给他开了门,扶着额头打呵欠,“我是出来休假的,难道医生就没有私人时间吗?”

  原无乡将报告调出,医天子接过PDA看了一眼,道:“你要换药?”他补充道:“这个数字没什么不对的,虽然和普通人比起来偏高,但是你的年龄摆在这,荷尔蒙高峰期有这个数值很正常。”

  原无乡道:“职业要求,需要在服药后把数值降下来。”

  医天子给自己倒了杯果汁,“那辞职吧。”

  “……”原无乡捏了捏眼角,道,“这方面也有困难,总之,还是麻烦您为我更换有效的药剂。”

  “为什么不干脆找个人标记?”

  原无乡敛眉:“您说什么?”

  医天子晃了晃杯子,深色的果汁留在嘴角,效果十分好看,“我说,找个人标记不是一劳永逸吗?又不用用药,数字也能降下去。”

  “这就更不能了。”原无乡皱起眉,很快又松开,他故作轻快道,“大夫,还请开药吧。”

  医天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道:“可以。”他起身,拖出来一只皮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打药瓶。他拿起一瓶看了眼标签,递给原无乡。

  “刚在实验室制备出来,还没进工厂量产,”医天子道,“不怕副作用的话,就用吧。”

  原无乡接过药瓶,正欲道谢,只听医天子淡淡道:“省着点吃。”

  “如果再起抗性……”

  剩下半句没说完,也不必说完。

  这颗星球非常宜居。每个区域都有属于自身的特色风景与特色作物,食物的种类更是超乎想像。原无乡拿到药,只觉如释重负,很快便享受起休假生活来。他确实有相当一段日子不曾好好休息过。走出旅店便是各式各样的商铺,肤色黝黑的少年少女提着篮子沿街叫卖,阳光透过棕榈叶投下来,晒得人昏昏欲睡,这里是热带。

  原无乡胳膊下夹着PDA,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当地土语便与商铺老闆讲起价来。

  “……原无乡?”

  原无乡条件反射转过头,便望见了朝他走来的倦收天。

  别来无恙、好巧遇见、原来你在这里出任务(还是在休假?)——原无乡脑中飞快筛选着合适的句子,但没有一句适合眼下的场景。一别多年未相逢,此刻,活生生的倦收天站在他面前时,他竟无法言语。

  “原无乡。”倦收天低声道,“真的是你……?”

  这是在休假。原无乡心虚地想,而此刻的原无乡并非“银骠当家”。

  他胸口陡然生出一股勇气,迅雷不及掩耳将倦收天拖进最近的一条暗巷,捧起那张呆得一如往昔的脸蛋便热烈亲吻起来。

  过了一会儿,倦收天握着原无乡的肩膀轻轻一晃,原无乡顺势直起身,撑着墙壁喘粗气,委委屈屈道:“北大芳秀好不解风情,连接吻都不肯闭上眼睛。”

  倦收天满脸绯红,却振振有词:“你不睁眼看我,怎么知道我没有闭上眼睛?”

  “我睁着眼自然是为了好好看着你呀。”原无乡托起倦收天的后脑便要凑上去,却被一把捂住嘴,倦收天避过原无乡视线,露出发红的耳根,“此事可一不可二,我们还是换个地方说话。”

  原无乡眨眨眼睛,就着倦收天按在口上的手含混道:“去哪?你那还是我那?”

  倦收天正沉吟间,不防掌心被舔了一下,立时如触电般缩回手,压低嗓子横眉怒目:“……原无乡!”

  “是,”原无乡狡黠一笑,“北大芳秀有何吩咐?”

  倦收天抬抿起唇。以眼神杀必死著称的北芳秀此刻投来毫无威压的一瞪,眼波流转间风情款款,电得原无乡大为受用,遂放下身段服软:“好啦,好啦,是我不好,不该这般不正经——”

  “嗯。”

  原无乡自感宛如冰锥刺入心底:“你竟然真的点头!”

  倦收天转过脸,生硬地切回话题:“我不知去哪好。”

  原无乡呼吸一窒,却不动声色,将倦收天的鬓发拢到耳后,笑道:“那就跟我走吧。”想了想,又道:“等等,还是我去那你那,你这不认路的毛病十年如一日,我可不敢放你一个到处乱走。”

  “我并不是不认路,”倦收天义正词严,“而且我带了导航。”

  话音甫落,原无乡埋在倦收天肩头闷笑不已,后脑被不轻不重敲了一下。如他所料,倦收天为任务而来,诸事毕后还多出一日,因没有余钱改签航班,盘桓此地权当是过短短的轮休,待在街头遇上原无乡,便成了真正的轮休了。

  “这正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呀,”原无乡感歎道,“可惜只有一天。”

  “半天,”倦收天纠正,“十二小时不到。”

  “有半天也是好的。”原无乡道,“唉,有道是‘度日如年’,这么算算,我们能有小半年呢。”

  倦收天眼角一跳,无语道:“原无乡,你的语文水准真是毫无长进。”

  两人并肩走在烫人的日光下,不多时便满身大汗。原无乡撑着伞,见倦收天一手一个椰子,鼻尖挂着水珠却神色肃穆,不由失笑,后者不明所以,困惑道:“怎么?”

  “不怎么,”原无乡道,“我们找个地方歇歇脚吧。”

  他们找了间茶棚,点了些凉食,又出钱请老闆替他们料理椰子,如此便算是一顿午饭。

  倦收天抱着椰子痛饮过才想起问原无乡点了什么菜。

  “翻译机给的结果我看不懂,”原无乡指了指旁边的一桌,“我就请老闆上跟他们一样的就好。”

  邻桌的客人是一对带孩子的年轻伴侣,两个男人与一个女孩。倦收天只看了一眼便挪开视线。

  “阿叔,”女孩脆生生的声音传来,“这个木薯糊好难吃哦。”

  “哎呀哎呀,这可不是阿叔要点的,”坐在小女孩一边的瘦条条的男人瞥了一眼身旁的伴侣,微微一笑,“是不是?”另一边的男人仿佛不大愉快,没好气道:“挑食长不高。”

  倦收天与原无乡面面相觑,原无乡苦着脸道:“糟,没想到他们也是生手。”

  倦收天无奈道:“填饱肚子就好,不要计较了。”

  原无乡道:“还是吃椰子吧。”

  “……嗯。”

  含泪吃完一顿无法形容的午饭,原无乡照不知从哪下载的旅行手册的提示,拖着倦收天将推荐的景点一个个走过。时值旺季——不如说这个星球一年四季都是旅行旺季——处处人头攒动,倦收天边走边吐槽,这究竟看的是人还是景致。

  “唉,北芳秀果真不解风情,”原无乡道,“重要的不是风景,乃是一同赏景的人哪。相爱的人对着一面火炉,一小时便和一秒钟一样长。”

  倦收天抬手抹掉鼻尖的汗珠,道:“若是蹲在火炉里呢?”

  原无乡拿手当扇子,一面扇风一面道:“这是一个比喻,请领会它的深层含义。”

  见原无乡停下脚步,朝路旁支起的小摊望去,倦收天赶紧捉住他的手臂,道:“这是第几家?”

  “第五家,我记着呢。”原无乡随手拿起一座木雕道,“唉,买纪念品真是苦差。”

  倦收天也拿起一张用羽毛装饰的木面具,道:“你很用心。”

  原无乡道:“是啦是啦,很用心,你吃醋?”

  “不,”倦收天将面具扣上原无乡的脑袋,“我很高兴。”

  “喂喂,这话让我很不高兴,”原无乡将面具拿下,道,“难道我没让你吃醋的价值吗?”

  “结交新朋友是好事。”倦收天道,“是我的,谁也夺不走,何必忧虑,何必嫉妒。”

  原无乡将面具翻来覆去看,看得啧啧有声,对面的小贩不懂他们的语言,还以为原无乡对这张面具极为满意,眼神热切起来,只听原无乡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大庭广众,人来人往,堂堂北芳秀竟当街调戏良家男子,真是世道人心不古,真是……让我太高兴了。”

  倦收天淡淡道:“有机会还是重修一遍语文吧,原无乡。”

  掐好时间分别走进酒店,原无乡泰然自若地顶着前臺接待员微妙的眼神走向楼梯,吭哧吭哧爬完山,又是十分钟过去了。原无乡在走廊里来回踱了两圈,在第三次路过倦收天的房门时被忍无可忍打开门的倦收天一把拖了进去。

  趁倦收天去洗漱,原无乡将上衣口袋里藏了一天的药瓶取了出来,仔细端详瓶身标签,除了一串意义不明的代码,别无他物。关于这剂药的副作用,医天子只一笔带过,根据以往的经验,原无乡能猜出七八分,除点状出血和低血压外,对精神状况也存在潜在的影响,考虑到银骠玄解对精神状态的苛刻要求,这药也不宜多用。他暗歎一声,将药瓶塞进背包。·

  倦收天洗完澡,顶着一头湿发走出来,随口道:“嗯?那是什么,你不舒服?”

  原无乡将拉链从容拉上,把背包扔到一边,顺手拿过毛巾替倦收天擦头发:“健胃消食片。”

  倦收天听完这个答案,转过头正色道:“暴饮暴食不宜健康,看来你最近很堕落,原无乡。”

  “是是是,”原无乡讨饶,一面把这位正义使者水淋淋的脑袋掰回去,“好久没吃过有味道的东西,一时控制不住,以后可再也不敢了。”

  倦收天越听越不对,“南宗竟敢这样苛刻你?!”

  原无乡只想穿越回半分钟前堵上自己的嘴,赶紧圆谎道:“哪里,只是忙起来顾不上吃,常常一个馒头就打发了。”

  倦收天蹙眉道:“原无乡,你该好好保重自己。”

  原无乡手下动作不停,应道:“我明白,你也一样。”接着,却被一把捉住手腕,未及反应过来,身已在倦收天与床榻之间。金眼的北芳秀目光澄澈,被如此专注地凝视,任是冰做的心也要化成一汪春水。原无乡歎了口气,抬起还能活动的左手轻触倦收天的眉心。

  倦收天垂下眼帘,原无乡的手指沿着鼻梁下滑,落在倦收天的唇上。他冷不防直起身,勾住倦收天的脖颈,朝他的耳朵吹了口气。

  “北大芳秀,你知不知道,”原无乡按住条件反射想躲开的倦收天,后者正因耳畔的热意十分不自在,低声道,“头发没擦干就想干坏事的人呢,一觉起来会金发变草窝。”

  倦收天睁大眼睛,刚想张口便发现鼻间萦着一绺若有似无的香气,片刻后才意识到那是原无乡。任务需要,他外出前服过药,按理不会轻易受到信息素影响,此刻却觉身体内部隐隐发热。原无乡素来稳妥,即便轮休也随身带上抑制剂,两人过去偶尔见上一面,也极少外放信息素。这味道已是久违,让人无比怀念,又兼之信息素本是随心绪而波动,倦收天知道此刻的原无乡已是十分、十二分的情动。

  而他亦然。

  关上所有的灯,屋内便暗了下来。就着窗外精心调整的夜光,原无乡轻轻将倦收天的长发理顺。窗帘缝隙里挂着一轮并不十分明亮的圆,有些怀念苦境原星的异乡人会管它叫“月亮”。

  这颗星球原本没有卫星,为满足某些挑剔的客人对宁静的渴求,管理这颗星球的委员会特地捕捉了一颗游移不定的小行星,令它绕着本星旋转。在那上面开设的豪华酒店,一夜花销要用去原无乡半年的薪水,因独特的地理位置,后来竟成为许多豪富者享受蜜月的胜地。

  “倦收天,”原无乡轻声道,“你睡着了吗?”

  没有回答,他犹豫片刻,抬手绕过倦收天的肩膀,摸索一会儿找到对方的手轻轻扣住,如船四海飘摇行至港口,便安稳地停留下来,不再起锚。

  原无乡将额头抵上倦收天的脑后。事毕后又用特殊洗剂仔细清理过,倦收天身上没有任何残存的信息素,发脚里只有洗发水微薄的清香。不会有任何来自原无乡的痕迹留下。这样很好。在维持这段感情的诸多代价中,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久违地与倦收天共枕的愉悦感十分强烈,继而叫人不禁生出与之共用往后每一个黎明的念头来,这念头实在很诱人,原无乡任由大脑放飞了好一阵,末了吻吻倦收天颈侧,将一整个对家庭计画的幻想吞入腹中。对他来说,任何关乎未来的念头都太过奢侈。

  原无乡渐渐要睡熟之时,床榻微微震动,一阵摩擦床单的悉窣声后,他感到手臂被轻轻抬了起来,手掌被握在另一个手掌之中,却睁不开眼。心跳声渐渐强烈,连带浓厚的睡意一道将残存理智尽数没过。

  骤然一声爆响,床头警铃倏然大作,将好梦正酣的原无乡硬生生唤起,他按着狂跳不已的心一摸身旁,床单余温未退。他的头隐隐作痛,正待整理思绪,整装待发的倦收天从盥洗室走出,涩声道:“森狱来袭。”

  原无乡抓过外套往身上套,一面扣扣子一面道:“什么时候的事?”

  “十分钟前。”倦收天道,“攻击首先瞄准本地机师的营地,目前伤亡惨重,委员会紧急来电,我得马上走。”

  原无乡拍了拍脸颊,道:“我与你同去。”

  “不,”倦收天道,“你去避难。”

  “倦……”

  “你去避难。”倦收天睫毛抖了一下,斩钉截铁道,“此地受北宗托管,你,不能去。”

  原无乡一哽,但见倦收天不知从那里摸出一件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礼物,朝他手中一塞,“代我向你的新朋友问好。”接着迳自拉开门踏了出去。

  自动步兵群运作时蜂鸣似的响声自天际笼罩,森狱来者不善,最坏情况下倦收天须以一敌多,而他所驾驶的金锋如得不到有效的支援和引导,难以发挥百分百的战斗力。此地直至最近才正式成为北宗托管地,即便有可用的战备,未经相应的配合训练,绝难适应金锋的要求。

  原无乡拧开龙头,往脸上泼过几捧冷水后,直起身来。

  倦收天有任何需要,原无乡自然当仁不让。

  另一头,接到通知匆匆赶赴临时指挥点的倦收天被焦头烂额的委员团团包围,三言两语,他便知道这群醉心财富的男女中无一人堪当指挥,只简洁道:“一切由我来。”

  道真北宗奉“道魁”央千澈为首,率北宗六扉管理大小事务。央千澈心思缜密,战略上以战士与平民安危为重,具体战局则多由战斗者自行谋划,由他挂总司令一职,恰如其分,是极让人安心的安排。接下来,倦收天必须指挥一群与他从未有过合作的机师。森狱好战,近年颇有持续向外扩张的趋势,倦收天与自动步兵群打过几次交道,深知其运作以蜂群结构著称,群蜂再多,只要击破充当司令塔的母机,整个战线将不攻自破。

  倦收天打开指挥系统,将本地量产机的编码临时加入内部通讯频道:“各机人员是否就位?”

  “五号机就位,操作者寻江东!”

  “四号机就位,操作者关流东。”

  “三号机就位!”“二号机就位!”

  倦收天看了一眼萤幕,一号机发来请求,欲加入通讯频道。

  “一号机就位,”通讯频道里传来轻快的应答,倦收天几乎停住呼吸,“操作者,原无乡。”

  北芳秀歎口气,唇角却忍不住微微弯起。

  “原无乡,”私人频道里传来倦收天的呼唤,“原无乡,你听得见吗?”

  “听得见听得见,”原无乡答道,一边伸手在口袋里摸索,指尖甫一碰到瓶盖便微微蜷起,却笑道,“难得有机会并肩作战,也要容许我紧张个一两秒嘛。”

  他花了点时间拧开瓶盖,倒出一片药来。

  式洞机用非常惋惜的眼神看了原无乡一眼,接着便由天履正道宣读元宗六象对原无乡下达的禁闭决定,理由是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擅自以“银骠当家”身份介入北宗托管区域的事务。这个理由叫人心服口服,毕竟倦收天驾驶金锋击退森狱投放的自动步兵群时,为其完成诱导任务的正是原无乡。南北宗对峙已久,互不插手彼此辖内或受托管事务是底线,原无乡跨过这条线,又受北宗协调指挥,无疑大大落了南宗的面子,身为南宗王牌战将、“银骠当家”称号之继承人,如此作为更罪加一等。禁闭半年实属小惩大诫,若无式洞机从中斡旋,元宗六象即便判决即刻剥除原无乡的职务,也绝不会有什么阻力。

  无论如何,他暂时还不用担心与银骠玄解永远分开。

  结束禁闭的第一时间原无乡便去了停放银骠玄解的机库。如果条件许可,他还想问问莫寻踪内置系统的升级构想设计得如何,他们分别的时间已经长得叫他有些思念这位活泼可爱的小朋友了,怕只怕小朋友将因为某些不能言明的缘故离开整备部,那时要寻他无疑更难。

  原无乡在脑内反复推演如何获得莫寻踪下落的沙盘,刚走进机库便险些栽倒,一盆柚子叶泡的水放在眼前,旁边还站着个叉腰的莫寻踪,“干什么呢这是?”

  “这还看不出来,”莫寻踪正色道,“坐牢出来都要用柚子叶洗一洗好去晦气啊师父。”

  “慢着,”原无乡一面闪躲莫寻踪绞好地毛巾一面笑道:“我什么时候多了个便宜徒弟来?”

  莫寻踪觑准机会欲糊他一脸,却被原无乡轻松缴械,“原来带我的那个老头子高血压犯了告老回乡啦,我打了报告申请跟你实习来着。”

  原无乡用毛巾按了按额头:“哦?我在整备部是查无此人哪,你这没被驳回?”

  “驳回啦。”莫寻踪道,“然后我就又打了第二份申请。”

  “现在年轻人实在很胆大呀。”原无乡将毛巾搓洗一遍,递给莫寻踪,“擦擦吧,刚刚被我这个没去晦气的碰过了。”

  莫寻踪胡乱擦了擦手,道:“总而言之,言而总之,现在银骠玄解也归我管啦。”

  原无乡回过味儿来,道:“你这是结束见习直接转正?”

  “是啊!”莫寻踪踱来踱去,冲原无乡露出八齿微笑,“怎么样,要不要讨好讨好我?”

  原无乡道:“内置系统的升级怎么样了?”

  “……”莫寻踪挠挠脸颊,“这个嘛,有点收穫,不过还需师父提点。”

  原无乡满意道:“这才对嘛。”处理完水盆和毛巾,两人便一道去伺候银骠玄解。

    整备部行事拖拉,莫寻踪在原无乡身边时日不长,也越看越明白。为系统调试提交的排队申请,因研发处毫无征兆的频繁插队而一再押后;要求更新银骠玄解外壳的材料的申请,毫无意外泥牛入海。莫寻踪吃着原无乡做的糍饭团,越吃越生气,把饭团里的油条惨无人道捏了出来后,忍无可忍道:

  “说起来银骠玄解也算南修真的金字招牌吧,怎么整备部弄得像是甩不脱的烫手山芋似的。”

  原无乡顺毛道:“调整老机甲有时候是挺得不偿失的,很正常。”

  莫寻踪道:“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师父你知道为什么像我这样的青年才俊选择了南修真和整备部吗?就是为了有一天能亲手摸一摸玄解的这个可能性啊!我们小时候玩游戏都能为谁来cos‘银骠当家’打破头呢好吗。”

  “哦?”原无乡笑道,“那你当时怎么没去学机师专业?下一代‘银骠当家’说不准就姓莫了呢。”

  “……”莫寻踪咕哝一声,自暴自弃道:“因为分高!”

  原无乡怜爱地摸摸莫寻踪的脑袋,道:“好徒儿,吃完饭就去看你倦前辈送你的笔记吧,我听说下下周要开机师培训的短课程,你既然有这样的心气,不如放手一试,要是通过了呢,就把你调来开银骠玄解,你师父我的压力也能减轻,真是美哉妙哉,一箭双雕呀。”

  “师父你开什么玩笑。”

  “爱徒呀,为师当然是认真的啦。”

  只听一声脆响,原无乡不及反应,莫寻踪便俯下身将扳手拾起,递来的同时不忘调侃一二,“师父最近手滑的次数有点多哈,得炖个蹄子好好补补了。”

  原无乡接过,曲起手指在莫寻踪额头弹一下,笑駡道:“什么蹄子,整天净想着吃。”

  莫寻踪一边喊“爱吃有什么不对”一边快乐地去翻原无乡藏好的零食,后者目送前者哼着歌消失在更衣室,唇角的笑容渐渐隐没。

  原无乡摊开双手。指腹与虎口各自爬着片片薄茧,是实战经验的累积,亦是天赋印证的痕迹,这双绝对稳定的手,开过枪也救过人,也因此得以与银骠玄解相伴多年,此时此刻,在机库灯光惨白的注视下,开始泛起细细的颤慄。

  莫寻踪的大嗓门恰好遥遥传来,“师父师父,你快来看!”

  原无乡立时握紧拳头,换过表情起身道:“爱徒呀,为师之前讲过好多次遇事要处变不惊——”

  莫寻踪道:“我知道,还要泰山压于顶不变色嘛!”

  “……泰山压于顶的话根本就已经死了吧。”原无乡无奈道,“别嚷嚷,我这就来,等一会要是被逮到我可不帮你写检查。”

  这个包裹大约半年前便发来,也不知究竟过了谁的手分别扣了几天,总之也算巧合,恰好原无乡结束禁闭时这盒子才送到他手上。因寄件人指明由原无乡接收,分别设计了几重密码锁,原无乡一一解开,打开盒子,却发现里面只有一叠用布包好的烧饼。

  “这啥?”莫寻踪对有人花了大价钱用如此高的密保级别来寄送如此朴素的食物的事实接受不良,“饼?”

  “正是人工手制的烧饼,纯天然无公害,”原无乡拆掉布头,拿起一块烙得奇形怪状的饼递过去,“吃不吃?”

  莫寻踪看了看发货日期,坚定拒绝,“……No thank you.”

  “不识货,”原无乡一边笑一边掰开干得掉屑的烧饼往嘴里一口口填,“不识货呀年轻人。”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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